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熬过严寒的人,倍觉春天的温暖,忍受黑暗的人,方知太阳的光明。是共产党让我父亲挺胸抬头,扬眉吐气。是共产党让我父亲有吃有穿,兴旺发达。他不与共产党亲,他与谁亲?他不跟共产党走,他跟谁走?天地良心,他只有把自己的一颗心和那一百多斤全部交给共产党,他才不是昧良黑心,他才没有忘恩负义,他才真正对得起共产党。
所以,从土改那阵开始,我年轻热血的父亲就咬定了一个目标:他要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成为党的一员,生为党的人,死为党的鬼。
我的父亲咬定了这个目标,便以他洞庭水乡农民的思维、农民的方式,农民的行动,进行苦苦的追求与奋斗。
父亲深知,共产党的天下,不是吹来的,不是唱来的,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而是千千万万人流血牺牲换来的。共产党里头的人,都英勇善战,敢作敢为,都能舍小家,为大家。他还像以往那样平平常常,普普通通,只为自家油盐柴米想,只顾老婆孩子乐,就不可能成为共产党里头的人。我的父亲用他勤勤恳恳,扎扎实实,大公无私,光明磊落的行为,填写着他的一份又一份入党申请书。
我父亲当上了民兵分队长,与他同时担任这一职务的还有邬富月。在全村人眼里,这是最有出息的两个年轻人,也是最好的一对搭档。四乡八村举行舞狮比赛,我父亲舞狮头,邬富月玩狮尾,舞遍青泥湖、春柳湖、西洞庭湖,未逢敌手,回回凯旋而归。常德召集龙舟竞渡,邬富月划头桨,我父亲掌艄,浪闪开,水让开,两岸看客只见一条白龙腾空飞起,“太阳红”、“月亮白”这些在岳阳楼、长沙港夺得第一名的龙舟,统统败阵。在百万大军治理西洞庭湖的冬修水利战役中,总指挥部的流动红旗,天天插立我父亲和邬富月及他俩领导的民兵分队的堤段上,别的民兵分队争不走,夺不去,从始至终,像生了根似的。省、地、县三级领导,频繁看望他们,鼓励他们。工地快报天天登载他们的事迹。我父亲的腿、脚患了冻疮,烂翻了花,走一路,脓血流一路,从湖底挑起满满两筐泥,穿过凹凸的湖滩,爬上十几丈高的堤坡,伤口疼得钻心。我父亲将痛苦咬在牙间,装在心里。上级领导和他领导的民兵,有的抢他的扁担,有的藏他的撮箕,逼他休息,他就是不肯,而且每个来回都走在头里,真正起到了带头人的作用。治理西洞庭湖的冬修水利战役结束,我父亲和邬富月领导的民兵分队获得的奖励,扛回的红旗,受到的表彰,累计起来,在百万大军中数第一。从此,我父亲和他领导的民兵分队的美好名声,传遍洞庭湖。
成功的男人后面,必定站着一个伟大的女人。我父亲和邬富月领导民兵分队在治理西洞庭湖的水利前线打胜仗,离不开我母亲和邬富月的妻子麦艳妹的大力支持。当时,我母亲虽然有了我姐姐和我的拖累,但她与许多年轻女人不同的是,她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婆婆,她将我姐姐和我完全交给我奶奶看管,她和麦艳妹一起,组织起民兵分队的家属,没日没夜的编草鞋,织撮箕,做干菜,捕鱼虾,源源不断地保障丈夫们的供给。她们也获得了总指挥部授予的“支前模范”的光荣称号。
那年代,翻身得解放的人,都想要为新中国做点什么,要为集体做点什么,要为他人做点什么。我的那个家,在我父亲的影响下,从上到下,从老至小,都是这样想,都是这样做。我祖母扩大了小茶馆的门面,添置了新的桌椅、茶具,无偿供应过往路人的茶水,还为东行汉寿,西往常德的远路人提供食宿。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将那片坡地30多棵柑橘树产出的柑橘,摆在小茶馆里,让过往的老人和小孩品尝,不收一分钱。武陵山下,西洞庭湖畔,人们都传说杨家茶馆的茶水香,杨家茶馆的柑橘甜,杨家茶馆的人心善。许多去常德、走汉寿的人,本不需经过这里,都要绕了弯子,寻访到杨家茶馆,品喷香的茶水,尝鲜甜的柑橘。尤其是沅水和洞庭湖上的渔民,纷纷驾着渔船,穿过春柳湖、碧莲河,驶进何婆桥这个美丽的水湾,在杨家茶馆屋后插篙、抛锚,乐呵呵地一声招呼,杨家茶馆的茶水、柑橘便很快送到渔船上。
这个家庭内,唯独我的爷爷未对我父亲的革命工作给予具体支持,没为我父亲入党创造实在条件,相反,由于他加入过红帮的历史问题,对我父亲的入党造成了严重的影响。也因为这一点,我父亲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挨了很多次批斗。也因为这一点,毁灭了我当兵的梦想。我的爷爷也因为这一点,他一年很难回一次杨家茶馆。他一年四季背着长长的纤绳,拉着那条拱棚木船,跋涉于沅水两岸,洞庭湖四周,长江上下。他知道他的儿子正积极追求加入中国共产党。他的红帮成员的历史问题,成为了儿子入党难以逾越的障碍,他为此不安、歉意、懊悔。所以他千方百计的回避家里所有的人。他有事,只与贺家山农场的姑父姑母联系。
八百里洞庭湖,水患频繁。这是令历朝历代统治者头疼的事。新中国成立后的短短几年,党和政府对洞庭湖采取了一系列整治措施。而洞庭湖却像一个患有多种疾病的老人,无法从根本上治愈。1954年春夏之交,洞庭湖遭受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特大水灾。从岳阳楼,到桃花源,从杨幺挂帅起义的扬旗嘴,到屈原愤世投身的汨罗江,这里断堤,那里溃垸。肆虐的洪水,淹没了春柳湖,逼向碧莲河,何婆桥那个美丽的水湾正受到严重的威胁。先人们用一道大堤,将碧莲河与何婆桥隔开。碧莲河北岸是常德,南岸是汉寿。如果把碧莲河比做一根藤,碧莲河两岸的青泥湖、曹家湖、何婆桥、肖家湖、牯牛湾等大小湖泊水湾,就是这根藤上长出的一个个芦瓜或一条条丝瓜。春柳湖被淹没,碧莲河水涨,何婆桥的积水一天天升高,石拱小桥浸入了水中,东去西行,南来北往的人们无法通过。我母亲驾了自家那条金灿灿的小五斗渔划子,风雨无阻,早晚不分,送人们安全过渡。谁要付钱,她的脸立刻板得铁紧。谁要留下喝碗茶,吃餐饭,她的脸立刻笑得像朵花。那些日子,几乎天天下雨,水湾里的积水眼看要淹没了我家和小庙的屋基。我父亲顾不上回家,和邬富月率领民兵分队,日夜守护碧莲河堤岸,随时防止意外险情发生。碧莲河的水,只涨不退,一步步逼近了堤面,五尺、四尺、三尺,两岸的男女老少不用动员,不是挑了撮箕,就是划了小船,将泥土送上河堤,加高堤面。南岸这边,我父亲和邬富月是正副总指挥,他俩在哪里出现,哪里就是最危险的堤段。洪水仍在上涨,我父亲和他领导的民兵分队的队友们的身体在消瘦,力气在减退。父亲不时派人划了小船,穿过碧莲河,去八里水路外的新兴嘴,看沅水和春柳湖的水是否在退。回来的人总是摇头,总是叹息。往年,沅水洪峰过去七八天,碧莲河的水位便渐渐退落。今年,经历了十多天的汛期,沅水洪峰仍一阵接一阵,父亲担心,如果老天再下大雨,碧莲河水涨,堤面不浸水,堤身也难以承受。
这一天夜里,风狂雨猛,河水呼啸,碧莲河南岸的老渡口堤段出现漏水,随之堤脚裂开丝丝缝坼。我父亲手中的马灯照见这些裂缝时,他的心也仿佛被撕裂。他明白,这是大堤溃口前的征兆,如不赶快采取对策稳固堤脚,整个何婆桥水湾、熊家铺村、聂家桥乡,乃至从老渡口到金牛山的百里大垸,都将被碧莲河涌入的洪水吞没。决不能让溃垸的惨景发生。保住大堤,就保住了乡亲们的生命财产;保住大堤,就保住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威望。我父亲的下唇被自己的上牙咬出深深的血印。他吩咐邬富月,带领一二三班的民兵,速取老渡口龚家山最坚硬的金刚泥,灌满五百条草袋,他自己率领四五班的民兵,驾了八条小船,速赴何婆桥。邬富月以为他是在危急关头,回何婆桥家中转移自己的亲人和财产。他劝阻我的父亲:先德!你是民兵分队长,你是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,生死关头,不能只顾自己的小家,舍弃了大家呀!我父亲来不及作任何解释,手一挥说:麻利照我讲的去做。
我父亲率领四五班的民兵,分乘八条小船,驱开风雨,压碎波浪,驶向何婆桥。途中,他安排他的兵们:到了何婆桥,到了他的家,分三路行动,一路登上他家那栋木板瓦屋,掀掉屋顶上的青瓦,一路拆屋檩、屋柱、屋梁,凡能打桩用的坚硬木材,不论长短粗细,一律撤下,一路搬木料上船。他的兵们顿时明白:他们的队长不是转移自己的亲人和财产,恰恰相反,他是要拆了自家的木板瓦屋,加固裂缝的堤段。他的兵们无不感动,都深情地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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